1. 首页
  2. 微小说

济传

济传

冬日的寒气已散去大半,早已久冻发木的四肢像是稍微活过来了一点。

杭州的雨总是这么淅淅沥沥的下着,总是没个消停。

去年小雪时拜别了祖母,来的苏杭寻访先祖父的故友。

如今我年岁也不小了,寒窗十五载却没考的半点功名。前年家父又久病在身,撒手而去了。家中便逐渐衰败下来。

祖母也日渐年老气衰,眼瞧着不行了,便给我着书信,拖我来投杭州旧友,也为寻得些许差事,能包养个糊口而已。

谁知那旧友却早已不见了踪迹,余下的房舍也早已破败不堪。

无奈只得随居一家蝇蚁小寨,如今好长一个冬过去了,囊中也日渐羞涩了起来。些许在小寨中谋了个伙计事务,便也顾不得读书人书画之手的金贵了。

…….

天未拂晓,我便早早的起身了。

是早些年落下的毛病,一到阴冷时分,浑身骨头便隐隐作痛,有怪虫蚀骨之感。

我揉揉眉,听见檐外隐约的落水之声,想必昨晚又是一夜大雨。雨势在黎明前刹住了脚,落下的残雨仍不眠不倦的敲打着窗沿外的朽木。

“咯噔。咯噔。咯噔……”

我抱蜷在窗脚,瞪着沉暗灰白的天际,等待着掌柜房中的动静。

阴暗的尾迹总是拖得很长,这种蚀骨的湿寒仍然在每一寸空寂里徘徊。

将死之冬的触手仍缓慢的向房内爬行。

我紧了紧背后披着的薄衣。

……

虚掩的客寨门被微微的推开,一小股冷风从缝中挤了进来。

掌柜发出一声不满的嘟囔。

青衫伙计向我打了个眼色

“书生,去吧门给栓喽。”

我不做理会,闷声走到门前,却看见门上抵着个人,仿佛随时都要落在地上的淤泥中。

是个落魄的和尚。

我愣住了,退后两步,回首一望店家和伙计。

掌柜的面露不悦,正要开口说些什么,却定神看了看那依倒进来的穷酸和尚。脸色一变,生生把话憋了回去。笨拙的从柜台底下钻将出来,三两步上前扶起那个倒地的和尚。半低头颅小声问道。

“圣僧今日何故到此呢?”

掌柜平日爱惜的锦袍被泥水溅湿了一片。旁边青衫伙计看了一皱眉,不清不楚的嘟囔了一句。却被掌柜一个眼神喝退下去,一旁站立,闷声不再言语。

掌柜将僧人扶到店中落座,客气的低语了几句,又支使我去打盆焰火来放到和尚脚下。自己便进伙房安排去了。

那和尚怪模怪样,一朵僧帽卸歪带着,灰黑的僧袍依稀看得出是藻蓝色的,腰间别着一把早已分了叉的破旧蒲扇,挂着的那口酒葫芦倒是油光发亮,一看平日里没少使用。灰黑面皮贴在骨骼分明的脸上,却莫名有一股庄严之气。

和尚醒了倒是一言不发,傻乎乎的乐着,旁人问话一概傻笑回应。

我刚将火盆放在和尚脚下,便听见伙计叫我

“书生,书生。你来你来。”

青衫伙计依在和尚的邻桌沿上冲我摆手。

见我朝他看去,他便怪笑一声

“书生,你初来乍到怕是还不知道这和尚是哪尊庙里的佛呢。”

我摇摇头“并未知晓,烦请小哥儿赐教。”

青衫伙计冷笑道“此人正是坊间流传的那一位“活佛济公”了”

我稍一沉吟,这名在苏杭一带确实耳熟能详的。

“这位便是……..?”我有些诧异“这等模样……”

伙计摸了摸鼻子

“我看这秃驴就是个十足的骗子,整日在街上装神弄鬼。唬得那么些人当他是什么神佛圣僧,倒也供养着他,没叫他曝尸荒野而已。”

他看了看眼前仍在傻笑的和尚,眼中厌恶的神色再也掩不住了。

“你不知道,据说这疯和尚原也是有钱人家的子弟,在他新婚之夜突然发疯,离家而去。”

我微微皱着眉听着伙计的话。

我一个乡间出来的书生,古怪离奇的故事并没有少听,可今日这么一个怪人这么活生生的坐在我面前。我还是愣了神。

伙计看我有意听他说下去,话意更浓了。

“喂!李修缘!喂!”

他冲着和尚的耳边大喊着一个名字,我听着尚且十分耳熟,似在何处曾听闻过这名,却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了。

老和尚仍在沙哑的笑着,一丝皱纹在他眼角荡漾开来。

…….

李府门前突然高挂的孝带惊扰了道旁的一众路人。

“这是何事?李府何人病逝了么?”

“我也不知晓,只是那李老爷像是病了许久,怕是久病不起如今……”众人窃声议论。

素白色的孝带紧裹着一阵寒风,在空中发出刺耳的尖啸。

众人却看见一个瘦弱的身影快步从偏门走过,手里还抱着一个大木桶子。

“那不是李府的小公子吗?”有一人呼到。

众人纷纷侧目一看,确是那李老爷的小子,平时常在街中玩耍的,今日如何抱着个如此大一个木桶从侧门匆匆的出来?

一卖豆小贩想要喊住小公子,却被身旁人给拦住。

“怕又是那李府的悍妇……”

李府的小公子机敏过人,这是天台县人人尽皆知的事情。见过李府家小公子的人无不满口称赞的。

说起那李府,也是天台的一大户人家。

相传是前朝宋光宗的第九代庶亲。虽没有官衔,倒也活得潇洒,李老爷一向待民甚厚,往来接济,有了个小及时雨的名号。

可惜这乡绅李老爷娶了个剽悍之妻,数年里未生一子,只诞得小女一枚。

李老爷求子心切,也纳过几枚妾室,无不遭那正房潘氏毒打迫害致死。只有那被李老爷私藏在别处的一个民女为他诞下了一子。

说来也甚是奇异。

那夜民女诞子之际,天边的紫微星星光芒大作,照亮了半边黑天。百姓纷纷称奇,说是今夜定是有星宿贵人降生于世。

李老爷老来得子,喜出望外,起名为李修缘,修的一场缘分才终于有了个子嗣。李老爷别提对修缘多疼爱了。

可那悍妇潘氏可容不得眼中有丝毫钉子,自打李修缘光明正大的住进了李府,潘氏夜不能寐,总想着如何除去李修缘这小杂种。至于那与李老爷私通生下修缘的女子,早已被抹掉了存在,扔到了城郊一处不知名的枯井中。

修缘深得李老爷的宠爱,却总被继母潘氏所针对,潘氏恨透了她眼前的这个小子,但苦于老爷疼爱却也无可奈何,也只得就在暗处使使坏,折腾折腾李修缘。

相传昨夜李老爷久病不治,躺在病榻前一口气憋了半晌,硬是一句话没说出来,呜呼一下死了。

留下这一档子偌大的家产,却没嘱咐给何人代管。

李修缘尚且十三年纪,不善人脉往来。李府的大权自然由潘氏一手把控,今后潘氏便是可以如常所愿了。

“修缘如今你父仙逝,留下这些家业,你还小,不懂得操办,就由为娘先来替你接管几日,定不会将我李府的家产拱手送与外人,等你来日长大成人之时再交付于你。”潘氏瞪着眼睛看着下身落拜的李修缘。

人前说话潘氏还是够客气的,一众来吊祭的客人面前当然还是要做做慈母的样子。

待孝钟敲尽,众客归去时,她又是另外一番嘴脸了。

潘氏脸一沉,不再满面慈爱,蛇蝎之光从她眼角渗了出来。从前她想了无数方法想将李修缘置于死地,夺家产手中。今日一应事务到手之后,她倒是不急了。

潘氏微翘小指,慢撵着手中的天地人,呼着那股热气,微合双目。

“李四,去把你家少爷房中一应事物给收拾收拾,明日搬到旧时的棚屋去住吧。”

那旧时的棚屋,原是李府倒卖药材时的药仓子。如今许久没有人居住打扫,怕是早已破败的不成样子。

“夫人这…..”李四有些为难了,他平日里跟小公子最好,时常带着小公子去市集玩耍。如今老爷一死却要被潘氏这悍妇扫地出门,怎地如此?想到这,李四偷眼看了一看潘氏。只觉得她眉间煞气深重,便不敢再多说话了。

“是 , 夫人。”

潘氏茗了一口茶,抬眼看了看堂下披麻戴孝的修缘。尖锐的眉毛又皱了起来。

“从此吃穿用度,李府不再出分文,男子便是应该自小当自强么。”说罢也不停留,起身到后厅坐去了,再不看修缘一眼。

修缘平日本就性格耿直性格刚强,如今慈父一病离去,他心如刀割,哪还有什么心思去想什么家业的事情。潘氏自小是对他如此,他倒也不在意,挥了挥手,便带着李四回房了。

岁去弦吐箭。

转眼修缘离家已有月余。

当日修缘悲愤出走时没有多想,没带什么金银器械,只带了随身的衣物和一些草草的用度之物。

可再大的英勇抵不过肚中的饥饿,随身带的钱财早已花尽。李四也曾偷摸着回过李府拿些细软,不过当即被打将出来,啥没捞着倒是断了条腿。倒在草棚里呻吟几日了。

这俩日还是多亏了李修缘的玩伴,那家贩履的小女儿接济。那贩履家的小女倒也长得眉清目秀,平日里素不打扮的,家中也无闲钱,索性当个男孩养着。谁知与修缘二人常在一起玩耍,日久便生了情愫。二人私许了终生。

她听闻修缘出走的消息便日日来探望,偶尔还带些吃食。

李修缘起初不要,但后来肚中没食,脑中发昏,便也顾不得许多,有食便吃了。

修缘本就是重情之人,如今在患难时期,又只有那女孩日日来看,心中不禁感慨万分,发誓非此女不娶。

可那贩履之家也无甚钱财,仅仅维持一家几口日常吃食而已,依赖他们自然不是长远之计。

只剩李修缘怀中护着的一枚玉佩。

这玉佩是李老爷幼时赠与他的,来历如何他忘了,只是懂事以来一直怀着,从未拿出示人。

自己和李四都几日没食了,那贩履家的姑娘实在拿不出什么吃食了,每日看着二人焦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。

这日李修缘实在饿得不行了,眼中飞花一片,站都站不稳了。李修缘咬咬牙,揣着那玉佩就出去了。

当时正值入冬,街上行人散了,店也少了。

李修缘一步三摇走在街上,想寻个当铺给当些钱财。寻了几条街,无一不悬挂着修业的招牌。

天上还不见雪,但是日渐干冷了起来。修缘眼一黑就要一头栽倒在地,却忽然被什么人给扶住了。

李修缘抬头一看,一个满面皱纹的老僧。

老和尚披着发灰的英红袈裟,袈裟边角被地上的滚石磨的破败不堪,手中持一柄九曲蛇杖,杖长六尺乌黑透亮,杖头挑着一串葫芦。手扶着修缘正认真打量。

李修缘挣将站起来,一插手施礼,却又将将倒下去。

“多谢老师父,修缘这厢有礼。”

李修缘早已饿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有心在此施礼。

“今日如此寒冷,小施主何故在此啊?”

李修缘便把一应事件都说了。

老僧听毕合目一笑,干枯如木的双手合十道了一声法号。

“阿弥陀佛,小施主之事贫僧已然知晓,小施主你随我来罢。”

说罢自顾的走向前去。

李修缘无处可走,便也跟了上去。

……

老僧把修缘带进一座庙中。

修缘先前是在市集上玩耍惯了的,却不知道这里何时有这么一座金碧辉煌的古庙。其间纹龙雕凤,隐隐有浑厚的诵经之声。高台大宇见坐安着一尊大佛,大佛身边众佛陀神祗一字排开,庄严无匹,奇怪的是唯有那么一尊罗汉身上光芒暗淡。

大殿浩瀚,上书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。

“大雷音寺”

李修缘有些发蒙,一时被怔住了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老僧拿了些素饼交与修缘,便送他出去了。

“小施主不必难过,今日之难已然过去,不会久成定局。只是切记勿丢失了那玉佩,切记。”

说罢,老僧又一作揖,口诵佛号,一阵烟雨般的离去了。

修缘再定神去寻,哪还找得到那老僧和那大殿。

修缘便拿了食物自顾的回去了。

回到居住之处,修缘却没看见倒在草垛上哼哼唧唧的李四,寻边四下里也没人。

修缘有些急了,饼也顾不得吃了,就上街去寻。一出得门口就与一个人影撞得满怀。李修缘又饿又急又怕,一吓既是昏了过去。

……

“太太,他醒了”

一阵窸窸窣窣的嘈杂之声。

李修缘只觉头痛难忍,四肢无力,艰难睁眼一看。自己正躺在母亲的卧房里,四周丫鬟站立着,都在盯着他看。床沿上正坐着一名珠钗金簪的女子,正是李府的大太太潘氏。

“修缘吾儿,终于醒来,急刹娘亲了。”

潘氏一改先前的冷眼相对,热切的让李修缘胆寒。

李修缘挣扎想做起来,无奈四肢无力,只得在床上双手在胸前微微一碰,算是做了个揖。

“娘亲在上,孩儿不孝,未能达到娘亲所望,修缘心中羞愧难当。还请娘亲责罚。”

潘氏眼神一转,谄笑上脸来。

“吾儿说的什么见外话。娘不过是想试探你一遭,哪有男儿没吃过苦。娘是想待你心智坚定了,今后更好掌管我李府事业啊。”

修缘心中跟明镜似的,但娘还是娘,如何能在面上反了她。

修缘苦笑一声

“娘教诲的是。”

“今日你便先歇着吧,待你身体养好了,其他再做商议。”

修缘微微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不再言语,他太累了。一旁的潘氏见了也没说什么,一挥手领着众丫鬟婆妇出去了。

转眼已是深冬腊月,李修缘的伤病已经养的差不多了。

大雪一夜之间落了下来,整个世界都变了颜色。褪去了往日灰沉的土色,成一片银装素裹之像。路上行人皆散的差不多了,偶有一两个卖炭之人嘶哑着嗓子在雪中喝叫。天早早的暗了下去,却不黑透,昏昏沉沉的亮着。各家各户都闭着房门,只点一只红灯掉在门前,雪中一映,倒有一种妖异之色。

修缘依着门栏看雪。

他正思念入冬来就未见的那家女孩儿。说来他还没真正问的女孩的字。只知一贯叫小翠小翠的。他心中暗想,下次遇见了一定好好问清楚。

想到在棚屋一起玩耍那会儿,女孩儿呆呆傻傻的瞪着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样子。一缕阳光照亮了女孩儿后劲的头发,映着她干净的脖颈,金光闪闪。修缘忍不住痴痴的笑出声来。

一个小丫鬟正抱着一搭衣服从房门前经过,见修缘在那独自偷乐,便打趣说到。

“我等还愁少爷不喜这档子事儿,没想到小少爷也为此事高兴呢,那也是两情相悦啊。恭喜小少爷了。”

李修缘一愣,这道的什么喜?我跟女孩儿定终身的事母亲知道了?那也不该啊。

“你说清楚,是哪档子事?我怎的不知?”

那丫鬟嘴也尖快

“夫人说少爷您和县老爷的爱女定下婚约,后日就要入门当上门女婿了。可那县老爷的爱女是个不谙世事之人,幼时高烧烧坏了头,痴傻养大。一直未曾婚配,那日夫人便提出将少爷嫁到他房,县老爷一口答应,便成了这门婚事。”

如同一道霹雷晴天而降,猝不及防,李修缘听到这当时就傻了。

李修缘直奔后院寻找潘氏。

却看后院中已经开始排布婚礼一应事宜,那潘氏整坐在正中气定神闲的指挥着。看到修缘神色不对,急匆匆的走进来,潘氏也知晓了一半。

“儿啊,伤都好了?哪也不可到处走动,这阴寒最蚀骨了,赶紧回房待着,要是烙下了病根日后可不好治。”潘氏依旧是笑眯眯的。

李修缘几步上前,一抱拳。

“不知母亲何时安排的这桩亲事,修缘尚未想娶亲,这怕是有些不妥。”

“哈哈,吾儿,那亲家可是县太爷的大女,人视若掌上明珠一般,与我们家也算是门当户对了,为娘怎么会为难你呢。县府的门第还更气派宽敞些,你去了定不会吃亏的。”

“娘,我….”

“那县府的千金虽说是不像你我这般聪慧,却也生的亭亭玉立,是个世间不多得的好姑娘。”

“我已…”

潘氏面色一沉,往日那副模样又露了出来。

“你你你,你又如何?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本就是应当我等来做主的,你不认你娘不成?”

修缘一向是有名的孝子,怎么可能跟后娘对着干。被潘氏一说,双手便垂下来了,站在原地垂着个脑袋,不敢说话了。

潘氏收了收气。手一挥

“出去罢。”

李修缘缓缓退将出来。

腊月的一股寒风在园中刮起,钻进他胸腹之中,真真是蚀骨之痛。

那夜,修缘怎么都睡不着,在榻上躺了半宿才终于浅浅睡去。梦中又看见了那座巍峨金殿,那座暗淡无光与大殿格格不入的罗汉像。那老僧又在低声的跟他说些什么,他口中也冒出来些自己听不懂的词语,也只听见了“转世,投胎”一类词。怀中那块父亲留下的宝玉金光大作,隐隐有龙吟之声。

那梦中的金殿又一下崩塌了,他又看见那女孩儿在阳光下冲着他笑,干净的瞳中青青的水光流转,映着李修缘的模样。那阳光从缓和越来越烈,穿透了女孩儿,把她照的几近透明,要消失了一般。李修缘急急的想拉住她手,却一把抓空了。女孩仍是笑着,口中说着什么,却是没声音。雪白的一道光去,女孩消失不见了。

修缘从梦中哭醒,又听闻了昨夜大雪,无声无息压塌了城南一片民宅。

……

结亲的日子堪堪就到了,鼓乐一大早便响彻了街上。

灰雪从天际落下,笼罩了暗沉的冬,那么一支浓妆艳抹的迎亲队伍,孤独的行军在厚重的雪中,像支屠戮中落败出逃的残兵败将。血红的胭脂染红了那媒人蜡黄的老脸。黑色的杂质拥挤在用力挤绽的皱纹里,夸张的笑颜像极了一个个面具,狰狞且恐怖。

潘氏早早的接出门外,将一众准备的细软之物草草的打包带好。没有将迎亲之人接近家门,茶都没顾得上喝一口,将李修缘往轿子里一塞,拿几钱银子打发了众人。便匆匆关上了府门。再无半点声响。

轿子一晃一晃便到了县府,修缘见了岳父岳母便被安排进了后房。

庆婚宴自然是要摆的,却没甚客人,只有县老爷夫妇与修缘三人草草的吃完饭便安排入了洞房。

一切都是这么草率快速,就像这黑夜来的这么快一般。

李修缘痴傻般的坐在红绸搭起的洞房之中。

那红罗叠嶂的塌内更像是暗藏鬼神的魔窟,新娘盖着红盖头坐在塌前一动不动,像是具死尸。

红烛摇曳,黑暗爬进了阴冷的红色洞窟。

李修缘双目空洞,已经麻木了。他在墙边席地而卧。盯着那榻上的新娘出神。

那新娘像是坐不住了,一手把盖头抓下丢到一旁。痴傻的叫着,像哭也像笑。笨拙的在黑暗中摸索。

李修缘只觉心中一阵绞痛,种种悲伤一齐涌上来,几乎要将他杀死过去。他眼一番,躺在地上没了声音。

新娘打翻了桌上的红烛,交杯酒也撒了一地,顷刻间点燃了血红的洞房。

李修缘怀中那块玉佩突然炽热发光,有阵阵龙吟传出。

倒在墙角的人醒了过来。

他扬天大笑,声音嘶哑干涸,豪壮中却透着难以掩盖的痛苦。

他扬天大笑,一手挥灭了与黑暗交织在一起的火焰。头也不回的破门而去。

县老爷听见异响匆匆的房内赶来,只见得一地的残布焦木,那痴傻的女儿倒是毫发无伤,笑嘻嘻的指着门外叫到。

“神仙…..神仙..”

大雪掩盖了一切痕迹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,无喜无悲,有人诞生,又有人死去。

这天台县唯独少了那么一个小小的李公子,来年春天几个妇孺议论之后也就抛在脑后,被遗忘在那个冬天了。

有人说李修缘那晚发疯离家被冻死在荒野了,也有人说李修缘是罗汉转世,上天去了。

……

来年春天,杭州灵隐寺多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和尚,不知俗名是谁,不知从何而来。却有一身妙术,助人畏难,救人水火。终日却游离市井之间,孩童一般的玩耍。

久而久之,大家便都知道了这位神秘叵测的和尚,敬重叫他圣僧的也有,小童娱乐之间叫他济癫的他也毫不在意,一笑了之。

……

伙计草草的说完,看我听的呆了。便一笑。

“你也别太当真了,坊间流传的而已,假假真真真真假假,谁又说的清楚。”

我木了半边身子,倒不是因为伙计口中离奇古怪的故事。只是……

我记起自己的身世,恍惚之间想起祖母曾提起一个李修缘的人……

“…..他早早的便被我赶出家门…..”

邻桌的那个老和尚,朝我看来,仍是痴傻的笑着,那黑色的瞳中却是如此的厚重,似乎有别样的意味,却又看不出来什么……

本文为联合阅读小说网原创文章,如若转载,请注明出处。

发表评论

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*标注